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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调的忧郁穿堂风的陈醋缸 11月7日 第八节 婚礼“明天,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参加一场婚礼。”晚餐时,公爵忽然说。 “婚礼?复苏者也结婚?”我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面目残缺的僵尸穿着婚纱,小腹微微隆起,手里还抱着个襁褓,漏出一张同样残缺的小脸,“不,不对。复苏者不能生育,也不能进行性行为,结婚做什么?” “婚姻的目的并不完全是为了性和生育。”公爵放下手中的报纸,严肃地说,“当两颗心灵相互吸引,相互了解,就会产生对彼此的需要。这种需要逐渐累积,到达互相依赖的程度时他们就会产生生活在一起的欲望,性和生育只是这种欲望的一部分,而且是最低级的一部分。而在此之上还有着灵魂层次的交流,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爱情。为了在依赖和安全感之间找到一个平衡——我们知道依赖别人是危险的,因此要互负义务、互相承诺、共同承担,所以复苏者需要婚姻。而且我敢打赌,在抽离了性欲和传宗接代的责任之后,复苏者对纯粹精神层面爱情的追求,比任何其它智慧种族都要来得深刻。” 我将公爵的这番话仔细咀嚼了一会儿,他所描绘的这种爱情深深地打动了我:“这多么令人感动,他们可以有几个、几十个世纪的时间共同厮守,他们……” “实际上,”公爵打断了我的畅想,“他们的婚姻都很短暂,因为爱情是短暂的,尽管它很炽热,但是总有冷却的一天。在非复苏者的社会,婚姻最初是由爱情来维持的,后来则是因为性和子女。而复苏者并不具备性能力和生育能力,因此他们的婚姻会随着爱情的迅速冷却而终止。当然,也不排除一些特例,也确实有一些理智的婚姻是长久的,但是我很怀疑他们之间是否有爱情,因为爱情和理智是矛盾的。” “那明天的新郎和新娘呢?” “新郎的第十三次婚姻,也是新娘的第十一次婚姻。嗯,需要指出的是,这也是他们第三次复婚了。”公爵耸了耸肩。 “可是他们邀请我了么?我是说,这样贸然打扰,需不需要准备什么礼物。”我有些忐忑。 “当然邀请了,你已经是个名人了。十五年来第一个自然复苏者,你的祝福就是最好的结婚礼物。毫无疑问,他们会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不要再犹豫了,我会叫雷尔提为你准备礼服。”
婚礼现场宾客盈门。公爵告诉我作为伟大君王的觉醒地,国王每年都会像初始城拨出大量款项,贵族和平民们并不需要为了衣食奔波,他们的工作就是维护和修葺这座古迹,以及少量的军工产品生产。因此在初始城安逸而波澜不惊的生活中,参加婚礼已经成为很多人最热衷的社交活动和消遣。
“为什么我一个小孩儿都没有看到?”我悄悄问公爵,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在初始城一个月的生活里,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儿童,我曾经以为我遇到一个,但后来证明那只是一个侏儒的骷髅。后来我以为是因为我整天待在公爵家的缘故,可是今天的婚礼现场居然也没有出现。 “复苏者本来就没有儿童。” “没有?虽然不能生育,但是难道就没有自然复苏的儿童么?” “有,但是极为罕见。儿童的心智不成熟,而复苏过程又会对心智造成很大的伤害,因此即使他们能完成复苏的过程,也没有任何自主意识。科学家们做过大量试验,”说到“试验”二字的时候,公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是最终也没能找到有效的解决办法。如果你看到未成年的复苏者,十有八九是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公爵停顿了一下:“不过下周你就能看到一个了,从埃索顿城来的,协助我们试验。嘘,新郎新娘出场了……”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只是那四个替新娘抬婚纱的“童女”长得太高了,婚纱被高高抬起,后面的宾客几乎看得见婚纱下面的衬裤。新郎新娘兴奋地完成了婚礼仪式,对下面的阵阵窃笑声丝毫没有察觉。 9月22日 第七节 易肢癖 于是,在公爵慷慨的邀请之下,我安顿在了公爵的官邸,相对应的,我每天要到公爵的实验室里担任被研究对象。这间地窖改造成的地下室里充斥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人、各种稀奇古怪的仪器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检查。
尽管自然复苏者——也就是那种未经任何魔法操作或疫病传染依然毫无道理的就复苏了的人——其实并不罕见,但据公爵说我其实是十五年来第一个自然复苏者,因此作为“活体”样本具有极大的研究价值。为此公爵和哈维争辩了很久,公爵推测自然复苏的停止和继续同整个世界的负能量平衡有关,换句话说就是“这是世界自发调整、以保持证负能量平衡的平衡机制”,所以应该从魔法能量测量的角度入手;而哈维则坚持认为自然复苏是疫病复苏的一种,由于生命体对疫病病菌产生了一种强大的抗体,而十五年来一直狠狠地意志着疫病病菌,因此自然复苏就绝迹了,而我的出现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我的身体不能正常产生抗体,或者说我带有某种针对疫病病菌抗体的抗体;二是我身上携带着一种全新的疫病病菌,因此应该将我的组织切片拿到显微镜下或泡到各种溶液里去。二者唯一的共识就是,要完成这项研究需要大量的组织切片。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像薯片一样被一片片的切下来,尽管并不痛,可感觉实在是很糟糕。 啊,我几乎忘记向大家介绍哈维了。哈维,公爵实验室里的二把手,一个标准的易肢癖。第一天去实验室时,公爵洋洋洒洒地向我介绍了一大通哈维在医学方面的杰出造诣,而哈维对公爵的称赞和我的恭维毫不理会,冲上来一把把我掀翻,举起我的左腿,他的力气很大,几乎将我倒吊了起来,直勾勾地盯了半天,嘴里小声念叨着“太漂亮了,太漂亮了,很直,肌肉很结实,线条也很好!几近完美!”,而手就开始比划着如何把这条漂亮的腿从我身上切下来了。 哈维突然扔下我的腿,跑到实验室的角落翻了半天,然后抄着一把手术刀和一条不知原本属于谁的腿回来了。也没等我同意,就动起手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阵绿光闪过,他已经将一条新腿换了上去,然而他惊喜的神色却在几秒钟后化作了失望:“可惜只有一条,凑不成对。” 哈维终于看着我得脸说了一句话:“这条腿你从哪里搞到的?” “在停尸房里,瓦鲁加给他换的。”我已经被这一连串的举动吓懵了,公爵替我作了回答。 “停尸房?糟糕!不要被哪个白痴吃掉了才好!”话没说完,哈维已经挟着半条腿冲了出去。 以后的一周里,哈维一直穿着条短裤在实验室里炫耀那两条跟上肢完全不搭配的粗壮的小腿,直到他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两条精灵的胳膊。 除了过分迷恋生物体肢体这一点以外,哈维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他耐心地给我讲解了负能量和器官对于复苏者生理机能相辅相成的作用:“复苏者想要保留哪个骨相对完整,是因为复苏者脑外科专家尚未彻底搞清大脑各个部位所负责的功能,因为靠分析复苏者的颅骨缺损和功能缺损来划分大脑机能的责任区域这种方法还过于落后。举个例子,复苏者要想看到东西,就要保持至少一只完整的眼眶和完整的后顶骨,因为已知的观察结果表明负责视力的脑部区域位于大脑后侧也就是后脑勺一带。” 除了这些令人发困的大段论述,哈维还讲了很多初始城的掌故,据说初始城的易肢癖分两个阵营,一个阵营迷恋天然的生物肢体,另一个阵营迷恋魔法动力的机械肢体。前者代表城里的保守派势力,因为移植生物肢体的魔法已经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了,现在这种方法能够完美地保留该肢体生前的能力,比如食人魔的手臂力大无穷且能自我修复,而精灵的手臂灵巧纤细能够轻松地完成一些高难度的繁复动作。部位生前的机能,需要该机能部位的骨骼完整以及相对完整的颅骨,而负能量将会以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方式修复你缺损的肌肉皮肤等组织。说颅 后者则代表了改革派势力,使用魔法铭文和矿石作为动力的机械肢体尽管不能实现生物肢体的灵巧,但是在力量的表现上却极为惊人,即使是最强健的食人魔手臂在机械肢体面前也只不过是一根柔弱的草茎。生物阵营大多是拥有悠久历史的贵族家族成员或掌握肢体移植魔法的魔法师本身;而机械阵营早期都是付不起移植魔法昂贵费用的技师,他们凭借着自身掌握的技术和魔法铭文知识制造出机械肢体,并靠贩卖机械肢体成为了新贵。这两个阵营越来越趋于一个共性,即它们的成员都是城里的有钱人。所以机械派逐渐从改革派沦为了新保守派,因为机械肢体技术的历史也有一千多年了。 理所当然的,又出现了第三个阵营——自然派,也称作新改革派,他们认为神最初赋予他们的肢体是最自然的,所以也是最美的,他们热爱自己的肢体——即使他们本来是大小眼、六指甚至连体人,他们嘲笑易肢癖是不懂自然之美的俗鄙之物,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反而是最保守的一派。自然派的成员成分比较复杂,固执的贵族富商和穷人都有。 喜好上的不同划分了阵营,又逐渐形成了政见的不同,三派处处针锋相对,甚至在讨论军政要事的会议上公开叫骂大打出手,场面经常混乱不堪。打完之后就各自回去重新移植新的肢体来替换在斗殴中损坏的,而说不准又有几个自然派的政客就此投向生物派或机械派,因为残疾的生活实在是不方便。 6月16日 第六节 清晨第六节 清晨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壁画,火焰和鲜血搅拌涂抹成的底色上,踏着层叠白骨和遍地死尸奔逃的人群挤满了画面几乎所有狭窄的空隙,骨骸混着锋刃,支棱着,滴着血的残肢或是婴儿赤裸的身体隐约可见。盔甲褴褛的僵尸在残垣断壁间逡巡;狡诈的魔鬼穿梭在火焰中搜集着游荡在空中的亡魂。骸骨战车森严的阵列前,戴血盔的骑士冷冷地立着,手中的缰绳,带着披金甲的骨马。壁画正中是立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华美的流苏和镰刀刺绣装点着他身上的深蓝色天鹅绒王袍,长剑剑柄上和盾牌正面的黑色火焰骷髅纹章,标记着对战争、死亡和新生之神杜奥尼奥的信仰,王袍下链甲的银光与王冠上的暗金颜色辉映着,王冠下,是张木乃伊的干枯面孔。 我在床上不停地变换着卧姿,然而画匠的技艺是如此之高超,以至于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会正对上那些直直地刺向我的已经翻白的眼睛和还在挣扎着的寻求救助的双手,我最终放弃了抵抗,翻身下床。 阳光在窗帘的缝隙处努力的挤进来,在地板上画着扭曲的线。拉开窗帘,阳光便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当然,这些不过都是穹顶上如时钟般精准的魔法使然——如果眯起眼睛直视“天空”,你甚至可以勉强辨认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光源点。但总之,这一切之后的操纵者显然希望向大家传达这样一个信息——今天天气很好。 “知道”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心里状态,尤其是在我明明“知道”昨天我还保存有一些复苏前的记忆,而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我究竟“知道”些什么的时候,这个概念就越发让人哭笑不得。所以我为什么会意识到天气的“好”呢?我明明不记得昨晚之前的事情,也就是说对于今天的体验,我并没有任何可以与之相比较的记忆,那么我又凭什么对一个绝对的唯一的体验下一个相对的比较的评语呢? 我决定不再胡思乱想,因为复苏者虽然不会头痛,但是那种迷惑不解的感觉还是会使人感到十分的压抑和郁闷。
“昨晚睡得好么?”公爵微笑着问道,搅拌着面前的咖啡。 “……严格地说这种状态并不是睡眠,复苏者每天需要8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休息,来补充负能量,这种状态更类似于精灵冥想的出神状……”听了公爵的话,我第一反应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在书里看到的这段话,最糟糕的是,我居然大声地背了出来。 公爵忍不住笑出声来,被咖啡呛到了他扯过餐巾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低声的笑。 我窘迫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抓个正着的小偷般尴尬和不安。 “你,咳,你喜欢,那本书么?” “说不好,很多地方读不懂。” “读不懂?”公爵放下餐巾,眉头轻轻地扭了一下,“我已经尽量使用通俗的语言了。” “术语太多,稍微有点晦涩。” “具体说呢?” “比如对复苏者的分类那段,我没太看明白。” “分类?你是说我提出的根据心智健全程度的分类理论?” “是的。” 公爵示意我坐在他身旁:“是这样的,这种分类方法最早是由著名的复苏者社会学家塞万提斯提出的,由我进行了深化,主要是出于社会学意义上的考虑。” “社会学意义?” “是的。我们一项一项说,位于社会最底层的是完全没有自主意识的无脑者,或者严格的说并不能算是一个社会阶层,他们甚至称不上奴隶,只是不知疲倦的机器和炮灰。真正构成复苏者社会基础的暴食者,他们拥有比较完整的思维能力,但是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受到永无休止的食欲折磨,而这种折磨使得他们显得普遍比较残暴。” “您确定您说的是食欲?” “是的,食欲。尽管他们的消化系统实际上已经不发生任何作用了,有些暴食者的消化道甚至可能早就烂光了,但这并不能够阻止他们用牙齿撕扯新鲜温热的血肉并吞咽下去的欲望。我猜测这或许由于他们自负世界通道吸取了过量的负子,而不得不自生物的血肉中直接获取正能量加以中和。这或许是复苏不完整的某种副作用。” “那么他们的社会地位呢?” “由于他们精神状态过于不稳定,他们不可能担任任何级别的官员。在战场上,他们是最应用、最嗜血的战士。他们沉醉于锋刃割开皮肉时的血雾,酷爱聆听骨骼碎裂的声音,他们在战场上噬咬敌人的尸骨,能直接摧毁敌人脆弱的斗志。但作为帝国的子民,”公爵耸了耸肩,“他们不过是花在食物上的精力比别人大一些罢了。” “接下来该是偏执者了。” “偏执者的心智和精神状态相对比较正常,他们仅仅通过从负世界吸取的能量就能够维持自身的生存。然而一个偏执者却经常因为某个固定的原因瞬间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有的可能是忆名狂……” “就像雷尔提?” “嗯?你知道了?雷尔提,他是一个幽灵态忆名狂,从来记不得自己的名字,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就会拿头去撞墙,南妮没少因为这事埋怨他。其实除了忆名之外,还有五花八门的偏执原因和种类同样繁多的发作状态,有的见到黄色的花就开始数数,有的独自待在封闭的环境中就会咬自己的手指头。我见过最离谱的一个偏执者,只要一看到骨头就疯狂地攻击身边一切可以移动的东西,讽刺的是,他自己偏偏是一个骷髅,因此它不得不将自己的眼窝用软木塞堵起来。” “这种体质岂不是很危险么?” “是很危险,但很多人不这么看。欧斯特上校,哦,就是那个骷髅态偏执者,是帝国最英勇的战士之一,只要拔掉软木塞,他就是最有效率的杀戮机器。他曾经一个人干掉了三个狂战士——把他们都剁成了肉渣。当然,每次战斗结束后,都必须在他身上扔一个黑暗术确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 “呵呵,很难相信吧。其实我和其他学者探讨的时候,他们中的很多认为偏执者实际上更应当归到暴食者一类,” “那么苍白者呢?” “很遗憾,在我看苍白者是复苏者种群中最无趣的一类,既没有暴食的欲望,也密友偏执狂症状。而且大部分苍白者在外形上与人类基本无异。你几乎找不到他们与普通的人类有什么区别,嗯,肤色可能略显惨白一些。” “那公爵您?” “是的,我应当属于苍白者一类——除非我有某种隐藏极深的偏执源尚未发现。”1月19日 第五节 藏书室 必须承认,南妮是很善于讲故事的——尽管在她讲完以后我有更多不明白的东西了。我突然意识到公爵和瓦鲁加还在楼下等我,但是南妮的故事人投入得忘记了时间。我匆匆挑了套衣服换上,开始为换下来的那堆布片犯愁。犹豫了一会,决定将这些破衣烂衫留在这里——总不能抱着这些下去喝茶吧? “待会儿总会有佣人来收拾的。”我安慰自己,然后就下楼了。 来到藏书室的门口,雷尔提正端了茶盘出来,说:“公爵和瓦鲁加大人有急事出去一会儿,临走时吩咐我请您在书房里稍等片刻。” “书房?”我哑然失笑,心想“公爵还真是个谦虚的人,如此的馆藏丰富,称为图书馆也不过分了。” “您如果需要什么,请教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 “雷尔提!我知道你叫雷尔提。”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一定又会忘记自己的名字而发作起来,于是赶在他前面说出来。 雷尔提露出感激的表情,离开了。 我用手轻轻扫过书脊,快速浏览着书名,想找一本感兴趣的书打发时间。但是书架上堆满了一排排晦涩难懂的哲学、诗歌、历史、军事之类的书籍,而我能看懂的骑士小说、野史外传什么的却难觅踪影。 于是转到了公爵的书桌前,书桌正中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一行手书的文字跳入我的眼睛“综上所述,我们可以推断真正做位移的是负子。所以能量的流向并非如早前的论著中(如安格瑞姆的《复苏者生理研究》或普拉德里诺的《能量》)所论述的那样,以不死生物为通道源源不断地流往负世界。恰恰相反的是,不死生物——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复苏者——正是将负世界的能量流往正世界的桥梁。可以预见的是,这项发现对统治了哲学领域一千七百年的安格瑞姆理论体系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冲击,而在冲击之下的哲学、自然科学乃至神学领域的……”后面的没有写完,看来作者的思路被什么事情打断了,但从微微颤抖的笔迹,可以想象作者写作时的激动。 我看了看封面,上面没有写字,翻到扉页,有一行挺拔的笔体字体写着“复苏者研究笔记”,后面署了名字“洛德维格·M·恩斯特”——我猜测这就是公爵的名字。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打算仔仔细细的看看这本书。 翻开了第一编《绪论》:“维姆斯科大陆有着数量庞大的智慧生物种群,种群之间存在着种类繁多而又极为复杂的关系……”一般来说,如果某一章文字以这种方式开篇,那么它一般会在后面缀上大量的感谢诸神的恩赐、吾君的关注之类的官方辞令(我听不懂的一概归为官方辞令)和其他大量没有意义的、但是必不可缺的同时也是让人不胜其烦的文字,所以,第一编跳过。 第二编《总论》,第一章《复苏的概述》:“复苏,又称觉醒、苏醒,在非复苏者的著作中亦被称为不死化、亡灵化,是生物通过死亡的形式转化为不死生物的过程的统称。从理论上分析,复苏有两重涵义,一是程序意义上的涵义……”我打了个哈欠,这段也跳过算了。 “复苏的要素是构成复苏的必备因素。任何一个复苏过程都必须具备两个要素……”跳过。 “按照复苏的原动力的不同,可以把复苏分为疫病传染、魔法介入及自然复苏三种。”这段文字让几乎睡着的我重新打起了精神。 第四节 雷尔提 “雷尔提,雷尔提!只要一扯上这三个字,就准得坏事。”胖女人将镜子里的桌子椅子一一扶正,嘴里不停的抱怨着,“没记性的老头子加上一个缺心眼的愣头青,难道我今天祈祷时默错了名字吗?” “能冒昧的问一句……” “小伙子!”胖女人抬起头,冷冷地稍微打量了一下我说“如果觉得冒昧就最好免开尊口。” “那么,夫人……” “啊!”胖女人扯着嗓子尖叫气来,声音像指甲狠狠地从玻璃表面刮过“难道我看起来像一个夫人吗?是我被这无休止的繁重工作压迫得过度衰老还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缺乏基本的教养!” 我叹了一口气:“那么,请问这位美丽端庄优雅大方、气度如在夜风中婉转轻吟的夜莺般的高贵仕女,刚才那位尊敬的绅士究竟怎么了?” 胖女人似乎很中意我的恭维,甚至双颊微微有些泛红:“南妮。叫我南妮。”一边说着一面在围裙上擦了擦右手从镜子中伸出来,我犹豫了一下,也把右手探了过去,但是却从她的手指中穿了过去,于是只得做出捏着她手指的样子,低头在空气中吻了一下。 “南妮小姐,请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忆名狂。亲爱的,他是个忆名狂。” “忆名狂?” “忆名狂!这么说吧,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认真地回忆自己的名字,但它就像空气中漂浮的一缕隐隐的芬芳,又好像远处传来的似有若无的歌声,那么近在嘴边却难以企及。 南妮打断了我的回忆:“很好,那么,你希望想起自己的本名吗?” 我想了一下说:“无所谓,忘了就忘了吧。反正我知道现在站在您面前的这个——不管是个什么吧——是我自己,是我在思考,是我在说话,是我有幸吻您的手,这就足够了。该挠头的是别人,因为名字本来就是拿来给别人叫的。 南妮似乎很意外于我的豁达,有些诧异又有些赞许的看着我说:“复苏者,我习惯称自己为复苏者。还有很多别的叫法,你知道,其实没什么区别。这种族群的名称不像太阳、月亮、星星那么简单,既然没有一定的准则,于是很多眼镜比瓶底还厚的顽固的老东西就热衷于从古籍中考究最古老的称谓或者最贴切的名称,并为此争论不休。其实只不过只是个名词罢了,关键在于我们知道自己是什么。而大部分人都执著于……” “打断一下,我只想知道那么雷尔提他……”我怕这个问题会演变成一个很长的牢骚。 “请不要打断我的话!”但南妮很快还是很快将感情意转移到了这个新问题上,我看见她扶着桌子坐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让人心碎!故事得从三十年前公爵奉不朽君王的命令带领拓荒队发掘‘初始城’遗迹的时候说起……” “初始城?” “不要打断我……” 南妮的故事带着我飘回了三十年前,当发掘队队员压抑住惊异的心情穿过院子,院子里的每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都刺激着他们兴奋的神经。当门轴撕扯开一百多年的孤寂重新转动,当一百多年后第一丝风重新吹进这座大屋,当堆积了一百多年灰尘第一次被吹起时,队员们踏进大厅满怀希望能在这全城豪阔的大屋里发现堆积如山的宝藏时,眼前却突然闪现出一个衣衫褴褛、须发杂乱、皱纹密布、满眼血丝的幽灵老头,揪着公爵的衣领嘶哑的问道:“我叫什么名字?” 队员们在那一刹那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外形上跟眼前的鬼的差距是如此之小,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屋。只有公爵很镇定、很谨慎地回答着雷尔提的问题: “我不知道。”公爵盯着狂暴的幽灵那双迷茫的眼睛,回答简单而直接。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出不去?” “如果你既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也不能离开这里,那么我可以断定你是附体在这栋宅子上了。” “附体?” “也就是说你必须依附在某个物体上才能维持自己的存在,或许这里是你生前最眷恋的地方。你在这里多久了?” “多久?”幽灵松开公爵的衣领,吃力的回忆着,语音因长久未曾余人说话而变得有些古怪。“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踏遍了这里的每一个房间,搜索了这里每一个角落,只想找回自己的名字。” “朗多!测一下魔法残留。”公爵严肃地吩咐道,队员们正在为自己害怕一个幽灵而感到好笑、嘻嘻哈哈地你推我搡着重新聚拢来起来。 叫做朗多的队员用一个幽灵从未见过的古怪仪器在幽灵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读出仪表盘上的数字:“魔法残留密度6.5玛恩左右。” “根据我们的数据,你是在大概130年前复苏的,也就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130年……130年!130没有名字生不如死的生活。” 幽灵眼中渐渐褪去狂暴,“求求你,如果你不能知道我的名字,就请赐给我永恒的安眠。你知道,幽灵,是不能自杀的。” “在我看来,您用不着自杀。如果没有名字,你可以随便起一个新的。毕竟,复苏后的你等于一个初生的婴孩,有权利得到一个新的名字。” “新的名字?”幽灵被公爵的话震惊了,喃喃自语道,“新的名字,新的名字,我怎么没有想到?我居然为此花了130年可笑的时光……” “请允许我打断您一下。考虑到幽灵的平均寿命,这130年的时光对现在的您来说不过相当于人类的十五年。” 幽灵郑重地对公爵说:“那么,睿智的先生,请您帮我取一个名字吧。请相信,这对我很重要。” “名字?”一直保持冷静的公爵对这突如其来的重任颇有些猝不及防,“叫……,你知道,我对起名字不是很在行,或许叫……嗯,不合适;那么叫……也不行,这个也不好。” “无论是什么!先生,对我都将是宝贵的财富。” “雷尔提,那么就叫雷尔提吧!他是有据可查的第一个找回自己名字的复苏者。”公爵终于有了能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那么,”幽灵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在我找回自己的名字之前,在我依然叫做雷尔提的时候,您的愿望就是我的使命。” “可是他现在为什么记不得自己的新名字?” “不要打断我!该讲的我自然会讲。”南妮有些不耐烦“这个可怜的老糊涂,两百多年的沧桑岁月毁了他的心智,所以他经常忘记自己的新名字,然后就觉得不安,因为他认为那是他对公爵不忠的体现——尽管公爵对此并不在意。然后变得狂躁、拼命用头撞墙,我打赌如果他不是个幽灵的话,初始城的房子早就被他全都撞塌了。如果那时候没有发掘队、没有公爵,估计雷尔提现在早就被折磨成了一个无脑者…… “什么是无脑者?” “事不过三!”南妮再次发出她独特的、指甲划过玻璃般的尖叫“我不想再理会你这没有教养的乡巴佬了。” 然后南妮就打开镜中房间的门,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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